基督教與近代哲學──
基督教與分析哲學和存在主義的對話

關啟文
 
香港浸會大學 宗教及哲學系
 
羅秉祥、趙敦華編,《基督教與近代中西文化》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00),頁251-293。

 

一、前言──上帝的回歸?

  基督教信仰與哲學思維應該有甚麼關係呢?這是一個基督教很早便要面對的問題,因為早期教會若要在希羅文化中生根,不能不處理信仰與希臘哲學的關係。然而有不少神學家提倡衝突論,認為信仰與哲學在本質上是衝突的,如早期教父特土良(Tertullian)的質問“耶路撒冷與雅典有甚麼相干呢?”已是眾所周知的。又如巴斯卡(Pascal)認為哲學家的神實在與亞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的神大相逕庭,不可混為一談。但亦有不少神學家認為信仰與哲學是並行不悖,而且相輔相成的,這我稱為互補論。持這觀點的早期教父有猶斯丁(Justin Martyr)和革利免(Clement of Alexandria),據說中世紀的John Scotus Erigena甚至說過:只有通過哲學才可上天堂!(Earle, Edie and Wild, 1963:22)那時可說是信仰與哲學的“蜜月期”。但自改教之後到現代時期,哲學與基督教的關係愈來愈顯得緊張。神學家質疑哲學只是理性的驕傲的表現,信仰若讓哲學在神學中佔一席位,它最終會鵲巢鳩佔、將啟示摧毀(如宗教改革家、20世紀的危機神學家)。而哲學家方面則質疑信仰是不折不扣的反理性迷信,如20世紀的邏輯實證論。然而今天我們步入21世紀之際,情G似乎有些改變,有很多跡象顯示基督教與哲學不一定互相對立。相反,若它們能互相交流,是有助雙方的發展的。這些變化在英美比較明顯,在現今的英語世界的哲學界中,宗教哲學已是一門相當發達的學科,它有一些標準的課題和入門書,也有四本專攻宗教哲學的學術期刊。第一本是1978年開始的《信仰與哲學》(Faith and Philosophy)──美國的基督徒哲學家協會(The Society of Christian Philosophers)的正式刊物。第二本是1965年開始在英國出版的《宗教研究》(Religious Studies),這期刊原則上是接受各種宗教研究的論文的,但近年刊登的也是以宗教哲學為主,這反映了宗教哲學近年的蓬勃發展。第三本叫《宗教哲學國際期刊》(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Religion)〔1970年開始的〕,它在荷蘭註冊,但它的編委會是國際性的。第四本是澳洲的墨爾本大學在1962年創立的《智慧》(Sophia),這期刊的文章比較短,影響力也較以上三本遜色。除了以上四本,不少神學和哲學的期刊也有不少宗教哲學的學術論文。[1] 當代的宗教哲學也有一些經典之作,如史榮本(Richard Swinburne)的〈設計論證〉、彭定加(Alvin Plantinga)的〈理性與對上帝的信仰〉等。現在積極參與討論的學者中,我們也可分別開幾個主要學派,如自由意志有神論(free will theism)、進程神論(process theism)、新多馬斯主義、自然主義等。不少知名大學中都也有宗教哲學的研究院課程,更有不少博士論文是探討宗教哲學的專門課題的,如苦難問題、上帝與時間、宗教經驗等。

  假若我們用時光機器回到四五十年代,我們很難相信在半個世紀之內,宗教哲學的學術地位會如此大大地被提高。在那個時期,分析哲學家並不很重視宗教哲學,甚至不少人相信在休謨與康德之後,宗教哲學實在沒有甚麼好討論了(除了更徹底的拆毀之外)!然而今天的宗教哲學的發展很令人興奮,有很多有智慧和才能的哲學家參與其中,他們之間的討論往往能激發思考和探索。有不少新的課題,亦有人應用一些新的哲學工具到一些古老課題上,如今天苦難問題的討論的深入程度遠勝從前。怪不得韋斯浮(Westphal)說:“任何留心的觀察者都不會否認,我們正活在一個毫不羞怯的基督教哲學建構的復興時期中……在美國哲學家協會(無論是區域性或全國性)的領導和負責任位置上,都有基督徒哲學家,這就是今天基督教哲學建構的活力的一個徵兆”。(1999:174)其實1978年成立的基督徒哲學家協會今天的會員已超過一千人,是美國哲學家協會下面的最大興趣組別。在歐陸哲學界的情況則很不同,20世紀中領導的哲學家中不是沒有基督徒〔如高達美(Gadamer)、李科(Ricoeur)〕,但大體來說主流的後現代思想家〔如德里達(Derrida)、傅柯(Foucault)〕與基督教是格格不入的,他們大都假定了“上帝已死”的前提。然而亦有一些跡象顯示宗教會重新放在歐陸哲學的議程上,如一些歐陸哲學家(包括德里達、高達美等)在1994年特別開了一個討論宗教的會議,文章都收在《宗教》一書內,其前言這樣說:“黑格爾曾寫道:他那個時代的感覺可用‘上帝已死’這語句來表達;但自黑格爾至今,時代無疑已改變了。”(Derrida and Vattimo, 1998:vii)[2] 另一本歐陸哲學家討論宗教的文集的名稱就叫做《上帝的回歸》,其編者說:“看起來宗教已經回歸……一些當代哲學已不再對宗教那麼有批判性,甚至我們可以說,宗教的批判正在經歷一個危機……基督教與現代情況的關係可能是正面的。無論如何,某些形式的現代哲學對來自基督教神學的主題感到興趣……這本書在一個歐陸、詮釋學的視域中,為宗教哲學提供空間……當代哲學中,我們可覺察到一個神學的轉向……我們不能排除這可能性:一種對神學開放的哲學比沒有這種角度的哲學有更大的哲學興味”。(Gronkjaer, 1998:7-8)20世紀初哲學的語言轉向為哲學帶來新的發展,會不會在下一個世紀哲學的神學轉向也會為哲學創造新的可能性呢?

  我在下面會更仔細評介幾個基督教與哲學的關係的主要模式,我認為互補論基本上是正確的。接著我會檢視基督教信仰與兩個近代哲學中甚具影響力的學派——英美分析哲學和歐陸存在主義——的關係,尤其是它們在20世紀中葉後的相互關係,透過它們之間的對話,我為互補論提供進一步支持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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